【Gibson/Tommy】他在站台上打了个盹 END

胡写八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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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普森主动跟他打招呼,“早啊,”在那之前,汤米还在想着今天早晨的梦,“听说了吗?今天他们就回来了。”

那张在机械劳作中麻木的脸,汤米熟悉的脸,突然被一个过于宽阔的笑容撕裂。所有的肌肉都抵抗着这个陌生的表情,颤抖着,扭曲着,实在算不上什么怡人的风景。但汤普森一点没受影响,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汤米,“都要回来了!”

他确认了自己确实知道这个好消息,并表示了祝贺——汤普森家的两个弟弟都要回来了——加上他三个,一个也没缺。

可不是吗,就是今天了。他今早还在做着那个梦,一条结实的手臂环过汤米的胸口,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跟着呼吸起伏。汤米把这个梦看成好兆头。

他们生产的东西再没有用处了,还要等着新的指示。汤米没到中午就闲下来,其他工友都坐在休息区抽烟,他搬着椅子躲到了院子里。

他们冲他点了点头,大家互相都清楚对方身体出了什么毛病,有的很直观,比如艾迪——缺了一条胳膊,也有不那么明显的。

他们都知道他的肺受不了那个,在海水里泡了太久落下的毛病。当时并没什么问题,他们被派往新驻地后也没事,但在前线上淋了一场雨就急转直下了。这样子是再也打不了仗了,汤米干脆回了家。

太阳很好,空气难得的干燥清凉,在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包围下,海腥气也变得清新怡人起来。他把腿伸到太阳底下,脑袋躲在阴影底下,歪歪扭扭地垂下来,逐渐睡着了。

头痛让他不得安生,终于在后半夜睡着了一会儿。汤米认得消毒水的气味,脑袋底下扁平的枕头和湿漉漉的医用床单,在你痊愈或者死掉之后随便一掀就能换张新的,就像你从没存在。他的脸很烫,喉咙里像是烧着一把火,胳膊上却都是鸡皮疙瘩,冷得发抖。

一个身体掀开他身上的床单躺在了他身边。即使汤米已经瘦得皮包骨头,这张床对他们两个来说也太狭窄了点。他帮汤米侧过身子,手臂紧紧搂着他,暖和得像是太阳,那只手却又凉爽地贴在他的额头上,擦着温热的汗水。

汤米睁不开眼睛,但他也并不是睡着,即使如此也知道他身边的人是谁。他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,黑暗而温暖,深深地呼吸。那双温柔的手环抱着他,跟着他稳定的心跳,梳理他汗湿成绺的头发。

模模糊糊的黑暗中,他们都听到迫近的脚步声,那双手突然不在那里了。“别走,”他想说,但甚至没有弹弹舌头的力气,“留下。”他想伸出手拉住他。“我该走了。”对方说,声音紧张而轻柔,带着点口音。

他睁开眼睛,正午的阳光直冲着他的眼睛。现在光线已经照到他的脸上,或许那里的皮肤今天晚上就会脱皮。但他想着那个声音,“我该走了。”他简短地说,还有那个在他头发上停留了过长的吻。

这又是什么意思,他突然没了早上的信心。

镇子上是有伤亡名单的,大家凑在一起,小心翼翼地在各个字母底下仔细审视着名字,祈祷着永远不要看到属于自己心爱之人的那个。汤米只看G底下的,要么是吉布森,要么是另一个法国名字。两个都没出现过,他相当确定。

要是他们不把法国人列在里面呢?即使他跟着英国人的队伍。

他站在反着热气的地面上,像是怕冷一样浑身发抖,牙齿打战,脖子痛得像是即将和身体分离。过了好几个小时,他仍然无法停止双手的震颤。

骑着自行车回去的路上,汤米眼神略过杂货铺暗绿色的大门但,思考着有没有什么需要购买的东西。柜台后面的是老板的女儿,一头金发,脸颊红润,她在给汤米包上针线和肥皂的时候和他闲聊了一阵。

无非是新生活畅想,但她不提今天火车要带男孩们回来的事,她的男孩回不来了。接着她又给汤米看了看新的订婚戒指,样式简单。“他人还不错。”她笑容甜蜜又若有所思地说,“我们总要有和什么人互相支撑。”

他记得她是怎么送走克里斯的,笑容甜蜜,在他的脸上留下口红印,那时候他们还都觉得打仗是什么光荣的营生。太阳照亮他们的头发,他记得他们是怎样的一对,记得她看他的方式,像是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值得她目光留恋的人或物。

汤米献上祝福——他确实替她开心,但有一个让人厌烦的声音在他耳朵边窃窃私语。

你知道军队里什么怪事都有,但那不是什么长久之计,聪明人都该向前看了。

又或者他压根就不回英国了,汤米在煮茶的时候突然想到。他本来也是法国人。一切都尘埃落定后,所有人都只想回家。有谁会不回自己的国家,跑去海峡对面呢?

无论如何,他还是穿上最好的外套,朝站台走了。刚走了没两步又觉得自己有些愚蠢,现在回去换又怕赶不上第一辆车的进站时间。他记得自己毕业舞会上穿着这件外套和一个栗色眼睛的姑娘跳舞,喝得烂醉。那时它贴着他还未成熟的身体,像是第二层皮肤,等到他终于成熟后,外套却在他身上松弛下来。

站台上都是人,母亲们等着儿子,妻子等着丈夫,孩子等着父亲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快活的笑声和交谈声在站台上此起彼伏,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,被这希望感染,汤米也雀跃起来。

第一声汽笛声过后,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静止下来,气都不敢喘地等着这个黑漆漆的铁皮家伙停下来。

它真能装,士兵一个接一个走出来,或快活或萎靡,都跟电影明星一样,引发一片片欢呼和掌声。他们这时就不在乎英国人的矜持了,涕泗横流,情人在火车排出的烟雾中接起吻来。这时,在几乎半个镇子的人出现在站台上时,他才回想起战争发生前的家乡是什么样子——没有那么安静,没有那么多脸色苍白的男男女女的时候。他没看到吉布森。

他们像是彩色的潮水一样涌出站台——汤米很久没看过镇子上的女人穿红色和明黄色的裙子了,剩下的人稀稀落落地干站着,灰溜溜地踱起步来,好像刚才喝彩的没有他们。

“下一班要两个小时以后呢,”他听见有人在喇叭里说,“回家等着吧。”

他找了张椅子坐下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剧烈的心跳和喧闹的人群让他有些吃不消。或许汤米该回家去,只要等他在这儿歇歇脚。

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生着黑卷发的脑袋从火车门内探出来,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直到他确确实实地站定,他才确信那确实是菲利普。像迷了路似地左右张望,直到他们的目光相遇。他的笑容像颗子弹一样击中汤米,然后张开了手臂。突然他就在汤米身边了,闻起来像血,泥巴,火药,糟糕透顶,但那之下的确实是他。脸颊消瘦,眼神明亮。“你可以不回来的,”他说,“我们没有约定……”“我知道,”他打断他,“但……”

他在汽笛轰鸣中惊醒,勉强睁开一只流着泪的眼睛,火车正在缓缓进站。

或许他就在这里。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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